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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敏:几本冷门书

来源:   2017-07-28 09:03:00

  鲁敏

  热闹的书有时太多。它们像投食一样,以公号、书店、名人推出的商业榜单、书目、月选季选年选的方式,每到周末或月底的进食时间,流水线一样地源源而来,详尽的内容简介、写作特色、章节摘要,切成很小的碎块,撒好了提神的调料,堆上了悦目的花边,排列整齐地推送到我们面前:这情况多么令人满意,都不用动半根指头,就可以非常及时地进食到本季最热门最时新的读物。可怕的是,商业化推送带来的并非饱足与幸福感,对阅读的爱恋与忠贞反倒稀薄了,因这些书不是我们日思夜盼、苦苦求索而来的,甚至可能是并不需要的、伴有轻微质疑的。

  常常,打开一本新书,那样讲究的字体与排版,花了大心思的封面,漂亮的配套的书签,可是啊,我负疚地长叹,不想打开。我害怕会碰到反复碰到过的情形:那既不甜也不苦,既不烫也不冰的滋味,都搅动不了齿舌,更何谈心肠与脑袋。哪怕上午接着下午左一本右一本读得圆滚滚、挺胸凸肚,可随后只消半个黄昏一个夜晚,就没了,就饿了。加倍的饿,空洞到极点的饿,过度进食的饿,满目琳琅的饿,食欲僵死的饿,并伴有异常的伤心,为那书,为它那好看的样子,为我对它的无情遗忘。更绝望的是:那不独是那本书的命运,那更是我的、我们的,阅读者的。

  我饿着。我羞耻于这种饿,像得了道德败坏、见不得人的病。这怨不得别人,是我无能,是我自个儿丧失了觅食和追求的能力,去荆棘、去莽原、去冰雪中捕食的能力,从如山似海的旧仓库里、从被打包变卖的垃圾中,翻找到那些破旧残缺、没了用处、满面蒙尘,但真正适配自己的东西。我为什么要吃大路货?为什么要叼起扔到眼跟前的发亮玩意儿,哼哼唧唧地表示津津有味,以大合唱、团体操的方式来读书,并像上交课堂作业一般发出整齐的赞美?我不知道我能否有勇气立即站起身、跑出去,趁着肢体与脑力尚未完全绵软,离开这无需任何心力的富足之地,跃入旷野,跃入干涸,激活被干扰的视觉与嗅觉,恢复那种挑剔但准确的灵敏,重新长出野蛮有力的肌肉……

  话讲得有些夸张了。不管怎么说,远离热点、冷避人情,只是一个象征性的掩耳遮目的动作,客观上讲,确乎可以屏蔽和过滤掉一些统一化标配,让阅读慢慢回归到“需要”“好奇”“遍寻始得”或干脆就是“漫无目的”的自由读,而非话题、时效性、影响力、约稿需要、友人新书等绑架性阅读。

  比如前不久日日翻看的《昆曲表演学》(丁修询著),就是很典型的源于盲目的好奇,甚至有点明知不可为而读。这书,从内容、体例、系统性与专业程度上看,是相当标准的教程书,适合科班子弟一招一式地跟着去演练。书极其厚、极其细作。比如讲水袖的20种舞法,髯口的16种讲究,讲卖婆喜娘姑娘丫头傻子寡妇等角色对手帕的不同使用等等,确实不适合我这样的无知看客。但读书人往往都有一种奇妙而随性的胃口,翻翻别人的教科书,抽个冷子扒个门缝儿,确乎也可以看得摇头晃脑、不亦乐乎。所幸此书行文虽略有冗余,但雅致有古风,在略显刻板的程式化讲座中,不时可以看到极为有趣味的片断,如同小小的奖赏。

  比如讲念白之难,“千斤念白四两唱”。形容表演之好,为“渐进自然,满身风月”。讲坐姿,“浅坐似山,满坐似坍”。讲圆场一转,“转为万妙之门”。讲不同角色对扇子的不同用法:“文胸、武肚、轿裤裆。书臀、农背、秃光郎。瞎目、媒肩、二半扇。道领、画袖、奶扇旁。”这一一都有解释,比如,将军武夫的扇子一般较大,动作幅度也大,看上去像在扇肚皮。抬轿拉车的,因裤脚管老是卷着,故最热的地方便是裤裆。道士和尚穿着规整的道袍或袈衣,密不透风,只有领口宽敞,故要扇领。媒人卖婆二爷这类人物要奉承拍马、看别人脸色吃饭,因此总是一半扇自己一半给别人扇,这叫半扇。奶妈呢,专门伺候小主人顺带着赶蚊子,因此总是敲着大腿旁……再如讲老辈艺人的台步功夫:“葛子香身着密褶朝裙,裙上系有多个小铃,无论疾走慢行,褶纹始终垂直不乱;铃欲其响就作一声响后戛然而止,欲不响则任作何种身段,绝无声息。”

  这些并非书中重点的闲言碎语,像野花小果,亦像金丝银线,时不时地闪动而过,令人悦目而神往——这就是读闲书的最大快活所在!我拿支铅笔,又划又点,独自嘻笑,偶尔还起身胡乱比划两下,真是傻乎乎无目的的陶然至乐。

  印象中还有不少很有趣的闲书,都适合闭门冷面而读。比如《殡葬人手记》,还有一个副标题“一个阴森行业的生活研究”。可是别被它吓住,其实这书相当的温和。因为家族从事殡葬业,美国人托马斯林奇在大学毕业后接手了某小镇殡仪馆,专司埋葬与焚烧死者之职:“在我们这个小镇,每年我都要安葬大约两百名死者,此外,还有几十人火化。”二十多年独特的职业经验显然没人可比,林奇是职业的死亡观察者,死以五花八门、匪夷所思的方式扑面而来,像是搭在生者与死者之间的桥,他愤怒、惊讶、畏惧、感触、平静……由于信教,很多方面,林奇颇有点中国人生死事大、慎终追远的意思,读这样的书,其实会感到生的欣悦与偶然,你不会惧怕一切的苦楚或衰老,因为有太多的人,他们甚至都没有机会来受苦、来衰老。

  再比如有一本《宫女谈往录》(故宫出版社)我也常会跟人提及。这真真切切就是白头宫女回忆往昔,因视角的原因,所设条目极为生活化也有点小八卦,但情韵复杂、沉郁,令人时有触动。尤其喜欢记录人金易先生讲述宫女的穿插性的题外话,调子既悲凉又真切,流溢着小心、克制的人情世理,这种分寸,是职业虚构者很难追求得到的。

  我倒也不是说这些书就多么得好,只是私心所爱而已。毕竟,那些高声大名、曝光过度的好书,相当于人头攒动的著名景点,前往拜谒瞻仰自是必要,但这些人迹罕至、深街窄巷般的闲书冷书,也自有意趣。只是需要您呀,您有时间、勇气与好耐心,与世人相背而行、深入进去,其中的小滋小味,正是对你强大意志与独立审美的回赠,你会舀到一大勺只有你一个人才能品尝到的甘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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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高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