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塬上最后的驴鸣

来源:   2017-07-28 09:04:00

  和 谷

  驴比人贵。这不是骂人话,是说陕西老家塬上方圆几十里的最后一头驴值钱了。

  时下村里用工,每个劳力每天80元,而雇一头驴,每天得掏150到200元。老三租种的几十亩核桃苗子,今年的价钱不错,一枝苗卖到4元钱,一架子车的苗子能卖到几千元。空出的地,老三又想种核桃,泡了种子,雇了人点种,还得雇头驴来揭犁沟。邻村一个老头,养了头驴多年了,平时用驴车卖炭,没少挣钱;农忙时使唤驴揭种耙耱,省了租机械的费用;有人雇驴,也是好收入。

  牛马驴骡,曾经是农民的朋友,一个村子统计人口和劳力,少不了统计牲畜的种类和头数,一起作为生产力资源计算。牲畜吃草料,粪便做肥料,用不着烧秸秆影响飞机航道、污染空气,化肥也可以节省了,老死病死的牲畜皮毛还可以做皮绳皮鞭使用。人与植物与动物的关联,在互惠的自然循环中得以延续。如今老家没了牲畜,多了汽车和电脑,老年人总说,那些“出气长毛”的活物怎么转眼间就没影了?多少感到了村庄和田地的寂寞。

  机械化取代了八百里秦川千年传统的农耕方式,牲畜退出了田园的舞台,有的沦为城市宴席上的菜肴,“九九加一九,耕牛遍地走”的农谚也淡然落幕。而油价上涨,机械、化肥、用工成本攀升,一亩地麦子、玉米的收益已经微乎其微。历史不可以倒退,庄稼人在进城打工的同时忘不了侍弄土地,昔日落霞中人欢马嘶的风景难免让人怀恋。土地,田园,总是自己的家,总得把根留住。

  别说城里的孩子没见过牛马驴骡,如今连塬上的孩子也稀奇于农耕时代的这些英雄物种了。我在回归田园生活中,收拢了被遗弃在老庄基破窑里的农具,有石槽、碾盘、碌碡、驳架、尖杈、弯钩、轭头、拥脖、夹板、笼嘴、罩笼、鞍子、鞭子等等,留取一点陈旧的记忆,收藏一点走得还不远的乡村风物的遗存。与它们配套的活物,却一去不复返了。它们曾经陪伴我们的祖辈,那些勤劳、善良而有韧性的庄稼人,度过那么多欢乐而悲怆的岁月,在我们这一辈人身上却化蛹为蝶,告别了那个漫长的人畜为伍的时代。透过这些保留着人与畜体温的旧物件,可以揣摸到先人的叮嘱,关于耕读传家,关于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关于家和万事兴等等庄稼人的生存哲学和道德理想。

  那天,我路过老三种核桃苗子的地边,看见墒情很好,太阳暖暖的,一派人欢驴叫的耕作景象。一头驴在叫,周围几十里没有它的同类应答。这孤独的嘶鸣,令人动容。过去乡人说,最难听的声音是刮锅、锉锯、驴叫唤。在乡村巷道停满车辆、噪音烦人的环境中,几声清脆昂扬的驴叫,却是这片塬上最舒心的音乐。

  人们久违了牲畜的歌唱,都侧耳聆听,这最后的驴对于夏收季节的亲切问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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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高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