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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塑阳光
——序《阳光人生》
赵恺

　　作序之难，约略有三。一难鸿篇巨制。体力不济，目力不济，仿佛徒步走故宫，景致诱人而力不从心。二是文章欠火候。该当扎扎实实阅读、认认真真生活、从从容容练笔而不必急于仓促成篇。第三最难，那就是作品的优秀。它让你惊喜不已而毋庸置喙。一定要写点什么，就或是狗尾续貂，或是佛头着粪。当然，这种机会并不多见甚至欲见而不得。但我期待并庆幸置身这种境遇：因为我们的生活太需要思想，太需要思想的胆识和勇气，太需要思想者了。

　　集多年实践和思考，庆元先生聚沙成塔、集腋成裘一般地写出了一本《阳光人生》的散文集。以他的工作之紧张烦难，更以对思考、对开掘、对文字的苛酷如命，这本书实在是得之不易。

　　科技发达，精神萎缩：时下，还有多少人能够苦心孤诣、焚膏继晷、探赜索隐、含英咀华地对待文字的哦。生活以二律背反惩罚生活，包括从写作出版到典蔓延都是这样。仅就写作言，“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它从来庄重甚至崇高，并一直和作者的功名事业乃至身家性命维系在一起。为什么?因为思想。不然，怎么“推敲”两个字会在一个古老的东方流传了千百年?一个伟大民族的伟大文化，不就是由一代一代仁人志士铁工击砧、石工敲凿一般坚韧不拔地“推敲”出来的吗?不要说著书，即令读书也是盛事神事般必先净手焚香凝神端坐不可一心以为鸿鹄之将至呢。时下谁有钱谁出书，甚至还有网络版，坐在电脑前即兴敲下即兴发表。写作不再是写作，是娱乐。

　　甚至不是身心而是感官的娱乐。于是生态就随意，于是心态就鄙俗。这是观念，也是机制，或者是观念与机制互为因果产生的弊端。这一弊端，将给一个民族赖以生存发展的创新能力带来难以估量的戕害。

　　有好自为之的，有我行我素的，有无心功利的。

　　他们不倦地实践，不倦地思想，不倦地写作，他们不倦实践自己的实践，不倦思想自己的思想，不倦写作自己的写作：满黄河的流沙无穷无尽，他们沙里淘——时间永远向淘金者而不是向金子致敬。任随世事变迁甚至已然造得出连容颜、举止、声音、皮肤都可以乱真的机器人来，而为什么普天之下一切母亲依然固守最原始、最古老的方式生出孩子，而且总是最先生出孩子的头颅而不是孩子的身躯呢——母亲创造、呵护、尊崇、延续思想，因而总是最先呐喊着向人类奉献思想的容器——头颅。关于生理意义的痛苦，我十分审慎虔敬地请教过一位母亲，那位母亲说，她此生备尝包括器官切除在内的生理疼痛。而孩子降生之一霎，是疼痛之极致!——为了生命，为了以生命为载体的思想，人类才坚持不懈地向母亲致敬!

　　以上的话，正是《阳光人生》的首义所在。

　　《阳光人生》是生活之书，又是思想之书，它是一本融生活与思想为一体，并在平常生活中发现思想的书。生活之书亲切，思想之书睿智，在往往是司空见惯、失之交臂的生活中发现思想，是亲切的睿智。

　　在一般著作的意义之外，《阳光人生》有两个显特征，那就是：
　　一、它既传统，又现代；
　　二、它既平易，又深邃。

　　这里所说的传统，是固守生身热土一般固守中华民族文化的传统。祖祖辈辈、世世代代，我们耳熟能、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是：伟大的祖国。究竟什么叫伟大?究竟她伟大在什么地方?究竟她是怎么伟大起来的？作为必须丰富、必须发展的伟大之现代特征究竟应该是什么?我们又该当如何珍惜和发展这种源流长、生生不息的伟大呢，——这是《阳光人生》的灵魂所系。不因循，不拘泥，不守旧，以传统为神，以现代为形，从而使作品获得当代品质。作为一种载，它具备丰富的信息量和宏阔的知识性——而由信息和知识结构而成的未知感，恰恰是文学艺术当代特征之一。打开一本书，就让你面对一个整体或者是一个局部的现代世界。

　　作为序言，复述文本不是一种明智的做法。可是，对于《阳光人生》，它恰恰有许多让你惊喜、让你感慨、让你流连、让你震撼、让你直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的地方。

　　比如作者作为脊柱一般着力构架的主体建筑——尊严。

　　尊严是一种品质，一种精神，它是大至一个民族，小至一个生命的全部价值之所在。

　　古往如此，今来是不是也如此呢?东方如此，西方是不是也如此呢?精神建设如此，物质建设是不是也如此呢?书中讲述了一个真实的故事。1941年，美国一个小镇上涌来一批逃难者，他们颠沛流离、饥不择食，急呼呼拿过镇长送去的饭食，竟然吃得忘记了道谢。也有例外的：一位年轻人就接过饭食去问镇长：“吃过您的东西，有我干的活计吗?”镇长说：“你只管吃，这一餐饭食无须报偿。”一听这话，年轻人立即回答：“我怎么能够平白无故地吃别人的东西呢?”年轻人的话倒叫镇长愣住了。镇长一想，随即说道：“我想起来了，家里确实有些事情需要帮助呢。等你吃过饭就请你工作好吗?”年轻人说：“不，我得先工作。”镇长说：“那就请你先从捶背开始吧。”于是，年轻人立即俯身小心认真地替镇长捶起背来。之后，镇长留下这个年轻人在庄园干活。之后，还把心爱的女儿嫁给了他。终于，这个年轻人成为富可敌国的亿万富翁。他是谁?他是石油大王哈默。这个哈默，就是对中国情有独钟、和邓小平私交甚笃的哈默；就是油画家陈逸飞画过一幅著名的周庄双桥，之后那张油画被联合国制成邮票在全世界发行，而油画原作又被邓小平作为礼品赠送给来华做客的哈默的那个哈默呀。

　　多年之后回忆到婚姻的时候，女儿故作娇嗔地对父亲说：“当时，那个年轻人可是一无所有的呀。”，白发苍苍的老镇长微微一笑，缓缓摇着头说：“不。并不是一无所有，他有人间最为珍贵的东西，那个东西叫做尊严。”

　　尊严，是永恒的阳光。

　　思想者雕塑阳光，阳光也雕塑思想者。

　　(作者系著名诗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诗刊》编委、江苏省作家协会副主席)

《阳光人生》王庆元 著 文化艺术出版社 2007年3月第二版 定价：33.9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