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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蘸我旧时泪,使君泪如珠”——昆曲《浮生六记》创作小记
2019-07-25 11:36:00  来源:新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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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摄影:尹雪峰

  

  摄影:尹雪峰

  编者按:7月13日晚,由上海大剧院、江苏省演艺集团昆剧院联合制作的原创昆剧《浮生六记》在沪首演,由优秀青年昆曲演员施夏明、单雯主演。本文为沈复扮演者施夏明的创作小记。

  看过清代沈复《浮生六记》的人都知道,它是一部自传体散文,主要叙述主人公沈复与妻子芸娘之间点滴生活的回忆。如果只是简单地将其原样搬演于昆曲舞台的话,一是篇幅太长,二是太零碎,所以我们没有采用平铺直叙的方式,而是以“沈复写《浮生六记》时的至悲至喜、悲喜交织”来诠释沈复和芸娘经历的或甜蜜、或坎坷的往事,这也是编剧罗周的匠心设计。此外剧中还设置了“半夏”这样一个人物,来呈现除了沈复、芸娘之外的爱情的丰富形态。

  我在读《浮生六记》原作时,很被其中的“悼亡”之感所打动——沈复每写完一段甜蜜快乐的回忆之后,总要感叹一下芸娘已经不在的事实,于是甜蜜总是以悲伤结尾。拿到《浮生六记》的剧本,读完第一折《回煞》时,我就流下泪来。

  《回煞》写的是什么?这段故事在《浮生六记》的《坎坷记愁》中有:

  “余乃张灯入室,见铺设宛然,而音容已杳,不禁心伤泪涌。又恐泪眼模糊,失所欲见,忍泪睁目,坐床而待。抚其所遗旧服,香泽犹存,不觉柔肠寸断,冥然昏去。转念待魂而来,何遽睡耶?……”

  罗周把这段放大,改写成沈复一心盼着自己的爱人芸娘能够回来,他把芸娘爱吃的卤瓜、腐乳摆列在桌案上,等着芸娘的魂魄归来。然而四更锣鼓敲过,芸娘还是没有回来。沈复有两句念白:“你再不来,我便把你卤瓜都吃尽了!(食之)好滋味、好爽口!你还不来么?我把你腐乳也吃光了——(食之)芸姊,你舌尖上的味儿,我今尝到了,你何不现身,尝尝我心尖上的味儿……”

  在排演的过程中,每每演到这里,我的眼里都含着泪花,一边吃(卤瓜、腐乳),一边观察周围有没有异动,芸娘会不会回来?直到东西吃完,确认芸娘肯定是回不来了。就在那一瞬间,我真的能够感受到沈复心中难以言表的伤痛,这也是初读剧本时就使我落泪的一幕。

  写作者往往拥有把想象中的人物、情景幻化成真实,甚至让这个人物陪伴着他生活、跟他经历一切的能力,沈复在昆曲《浮生六记》中经历的就是这样一种状态。“烟墨为发、云笺为肤、笔划为骨骼、章句为生息”,他创造出了一个芸娘,与他“卷中绸缪、书里缱绻、朝欢暮乐、相依相伴”。

  而他忆一事、记一事,记一事、少一事,却只有一件事迟迟不肯动笔——芸娘之死。或许可以理解为,只要沈复不写芸娘之死,芸娘便可一直陪伴在沈复身边,相应地也要承受日复一日的病痛之苦。当沈复下定决心结束芸娘的痛苦、与之永别时,却仍然下不了笔,因为他对芸娘充满着眷恋。最后芸娘走到他的身边,轻轻地对他说:“痴儿,奴家研墨,你将奴搂在怀中,腮贴身傍,细细记来。”然后芸娘握着沈复的手写完了芸娘之死。

  这就是《纪殁》。每一次演到这个地方我都会掉眼泪。

  编剧罗周在此处设置了一个此前在昆曲舞台上从来没有运用过的手段:时间循环。她让芸娘被困在她死亡的那一天,不断死又不断生、不断生而不断死,能打破这一局面的人仅有沈复。而沈复要将芸娘从无尽的垂死之痛里解救出来,就必须与其“永诀”。在剧中,这样的心境转化与抉择,沈复经历了无数遍。

  那么芸娘呢?她对沈复充满眷恋之情,情愿承受着不断死又不断生、不断生而不断死的痛苦来陪伴着沈复。在“芸娘希望陪伴沈复”和“沈复希望芸娘不再痛苦”这两种相反的力的作用之下,这一场《纪殁》的矛盾冲突就格外明显。

  沈复的人物质感在我演绎过的巾生角色里是比较特别的,他与柳梦梅、潘必正等巾生形象有很大不同。昆曲的程式就那么多,怎么塑造不同的人物质感呢?石小梅老师教我的方法是,抓住人物的情绪情感并结合规定情境来放大呈现。比如第二场《回生》,这一段乍看是《牡丹亭幽媾》式的“人鬼相逢”,但芸娘是他故去的夫人,所以他看芸娘时的眼神就与柳梦梅见到杜丽娘时“何处一娇娃”的感觉完全不同。经历了芸娘的死亡,当他看到芸娘归来的一瞬间,惊诧的同时又疑神疑鬼,最后又觉得是人是鬼都不要紧,眼前是真真切切、嫡嫡亲亲的芸娘,是他所爱的人。这就是沈复这个人物独特的质感,我在表演中要抓住这个把它放大。

  塑造沈复这个人物的另一个挑战在于如何演绎出悲恸的层次。在排演过程中,我们一直在讨论《纪殁》一折中,沈复应该是怎样的心情以及该如何表达。这一场,沈复上来就是两句念白“怜侬滞笔砚,一日一别离。”什么叫“一日一别离”?这实际上就是前面所说的“时间循环”的概念,沈复笔下的芸娘被困在死亡的那一天,不断经历着生死的痛苦循环。这种时空轮回下人的心理变化是这台戏的一个看点。

  反复经历芸娘的生死之后,沈复的悲痛是什么样的?第一次面对芸娘之死,沈复一定是痛不欲生、死去活来的;第二次面对芸娘之死,他可能嚎啕大哭;第三次面对芸娘之死时,大哭之余可能添了些无奈与无助……如果经历了五遍、十遍乃至数十遍的循环往复之后呢?我理解此时的沈复是欲哭无泪的,他的泪已经流干了,他哭不出来了,他心想的只是如何让眼前的爱人不再承受这样的痛苦。

  我在这里运用了一点“间离”的表演方式,似乎游离于剧外。因为这里的沈复其实预知一切,他都经历过了,他知道芸娘会说什么、会做什么,甚至知道芸娘做了什么梦。所以在这场中观众会看到不太一样的表演,这也是这个戏比较有意思的地方。

  如何去诠释这部戏的时空结构,让我们动了很多脑筋,我们需要把书里书外的转换以及时空的倒转轮回给诠释清楚。舞台演出跟影视剧不一样,影视剧中可以用空间的切换来表现时光流转,但戏曲舞台上不行,这对我们来说是一个蛮大的挑战。

  本次创作阵容可以用“小而精”来形容,台上总共只有6个人物,不仅有李鸿良、顾骏、裘彩萍这三位省昆第三代的顶梁柱来为我们保驾护航,还有石小梅、胡锦芳两位前辈艺术家作为艺术指导,使我们晚辈诚惶诚恐、倍受感动。排练过程中,我不断试图抓住沈复的“痴情”特质,一遍遍演练出来给导演、老师们看,将合适的地方保留,不合适之处再予以调整,不断丰富程式和身段,渐渐让舞台上的人物焕发出光彩。(施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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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王宛璐 易保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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