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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旧岁,褪去锣鼓见本色——访周京新

来源:   作者:魏长健 顾星欣   2017-02-06 11:07:00

  南艺美术学院院长、江苏省国画院院长、江苏省美术馆馆长、江苏省美术家协会主席……诸多头衔之下,周京新的本色是什么?

 

 △ 访谈中的周京新充满睿智和激情    毛艳  摄

  周京新  江苏省国画院院长。江苏省美术馆馆长。南京艺术学院美术学院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美术家协会理事、中国画艺术委员会委员,江苏省美术家协会主席。中国国家画院特聘研究员。中国艺术研究院特聘美术创作研究员、博士生导师。政协江苏省委常委。享受国务院颁发政府特殊津贴。中国画作品获得第六届全国美展银奖,第七届全国美展银奖,第八届全国美展优秀作品,第九届全国美展优秀作品奖,第十届全国美展铜奖。

 

  春节前夕,江苏画坛的领军人物周京新在四明山庄面东的工作室里接受了本报记者的采访,就学术与创作、岗位与责任、家庭与担当等话题,坦率发表了自己的观点、看法和亲历。

  【学术之思:我们要构建实实在在的学术圈】

  记者:您表白自己是一个“笔墨派”。那您怎么看待精神与技法之间的关系?

  周京新:我一直认为,中国画最独特的语言就是笔墨,这种笔墨语言至少有2000多年历史了。在这样一个漫长的审美时空里,中国画一直在走构建笔墨、丰富笔墨、净化笔墨、延展笔墨的路径,出了一批了不起的大师。他们各自不可替代的贡献中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文脉纯正又开天辟地。

  记者:可否说得具体一点?

  周京新:笔墨是中国画所有构架和形态的核心,它是传统绘画语言的主体。在我看来,笔墨之中的精神与技术是不可分割的,就如同人身上的血和肉。有些人过分鼓吹精神,但是倘若你的技术只有三分,你说我的精神是十分,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实上,形式与内容、精神与技术一定是交融的,这是一体两翼。过分地鼓吹任何一端,都是偏颇的。最糟糕的是现在一些搞专业的人也不懂笔墨,甚至拿速写当笔墨,这就好似把广场舞当芭蕾,拿比萨当煎饼一样,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记者:现在不少画家热衷于搞大画,展览上也仿佛是大尺幅作品备受青睐?您怎么看?

  周京新:不能说大画就不好,但是大小如果变成了评价作品好坏的一个标准,那肯定是不对的。梁楷《泼墨仙人图》只有一两尺,为什么却能万古流芳?这当中我觉得有两个现实原因,一是现在的展馆场地大,大家不画大画,会觉得撑不起来;其次,许多人认为,大画能体现创作过程的艰辛,在评奖、展览时有印象分、同情分。其实我认为,中国画首先要符合人体功能的负荷,比如说你一笔上去,高度太高上不去了,你得架凳子、站梯子,这实际上就是超负荷,超越了人与笔、墨、纸张这些创作媒材之间的符合度,那是违反自然法则的。大画很难一气呵成,总会有制作的成分,甚至要打底稿,一笔上不去,架上梯子再来第二笔。这是这个时代的产物,我们看古人的绘画,很少有丈二的。大画要画得精彩,更要有笔墨的功夫

  △ 鹭·鱼系列  周京新 绘

  记者:如今画家的排场越来越大,展览场面也越来越大,很是热闹,这种现象您怎么看?

  周京新:我比较喜欢戏曲。当下的画坛,如果用戏曲来做个比喻的话,那就常常是“杨门女将”全出场时的浓墨重彩,人人打扮得花枝招展。其实戏曲行当里,如果要看你的本事,不是看你能摆上多大的排场,而是要一个个上来唱的,本事都在身上,一个亮相就抖出了你的功底。至于后面可以有背景音乐也可以没有,甚至一把京胡就够了。我们现在的画坛,唯本事立身的人太少了,全是让人眼花缭乱大场面,其实许多人混在里面鱼目混珠、滥竽充数。画坛上许多江湖骗子在耍,像吕凤子、陈之佛这些艺术成就卓越的老先生,现在倒无人问津。我呼吁,不要添加剂、不要有霓虹灯、不要千锣万鼓,要构建一个实实在在的学术圈。只有学术受到全社会的尊敬,中国画才有希望。

  记者:从事美术教育这么多年,您认为其中还存在哪些需要厘清的问题?

  周京新:我对南京艺术学院中国画专业是非常有感情的,我从1980年一直到现在都在这里。我一直在努力,因为有希望,现在学校里“70后”这一批也已经上来了。很多高校的中国画教育已经不纯粹了,而我们还在坚守。我始终坚持教给学生最经典的传统,禁止临摹明清以后的作品。我们当下的高考美术招生只考素描和色彩,高考培训班都是前苏联学院派的块面式教学方法,这与中国画的艺术需求是脱节的,为此我还写过“两会”提案,呼吁改革。现在南艺的中国画教学,可以说在全国都是走在前面的,而这种引领,实质上是对中国画传统本质的坚守和掘进。我们在思考中国画学科定位的基础上,对教学内容不断精益求精地打磨。2007年我申请了《中国画技法》国家精品课程,后来升格为资源共享课程,正在出版教材,相关内容和资源都会在网上共享。我始终认为,正确的教学才是对中国画笔墨传承最有价值的路径。

  【身份之思:不同职务频道的切换与担当】

  记者:除了画家、老师的身份,您另外还有一些行政职务,比如省国画院院长、省美术馆馆长、省美术家协会主席,多重角色、多重身份,您是怎么平衡这些身份与职务的?

  周京新:这些所谓的身份,实质上都离不开绘画和美术,这就给我很大发挥的空间。我并没有感觉被分割,相反,还有相互补充和借力的便当,当然,每一个职责都有侧重点。画院的工作最重要的是出人才、出精品。来国画院,我首先启动的是给所有已故的老先生出书的工作,大约50来位老先生,我们已经出了40几位,整理他们的年表、文章、作品。有的老先生在我们这里一辈子,像顾伯逵老先生,几乎所有的作品都奉献给了画院,却连年表都没有,十分让人痛心。另外,我们还建立了年展制度,今年第7年了。每位画家每年要拿出8张作品来展览,这样可以倒逼大家主动写生、创作,出成果。最近几年新引进的美术家,我也要求他们每年拿出一个个展。去年5月28日,“金陵风骨 其命惟新——江苏省国画院60年?中国画书法作品展”晋京展,用上了中国美术馆的全部展厅呈现展品,在全国学术界引起很大反响,让人们看到了江苏省国画院历史厚度和传承的力度。展馆里全部刷成了红颜色,连美术馆的馆长都觉得我们胆子大,为我们捏把汗。其实,我们很自信,江苏的国画作品能撑得住红色,我们过生日嘛。最终,展览的效果一片叫好。

 

  △ 花·鸟系列  周京新 绘

  记者:美术馆是典藏与展示的平台,与国画院的功能有差异,您是如何开展工作的?

  周京新:作为省级美术馆,同样要把握好公众服务和学术水准的分寸。我们正在做的是80年的馆庆系列活动,其中最重要的是老馆的重新开放。这座有80年历史的老建筑,是建于1936年的“国立美术陈列馆”,经过改造重修后,作为省美术馆的陈列馆的身份重新开馆,增加了公众美术教育和普及的功能。中国各个美术馆当中有单独陈列馆的,只有我们一家。在装修时,我们尽量原汁原味地保留了它的历史印痕和艺术美感,在外部环境和外立面上保留了原有的建筑风格和文化符号,做到修旧如旧。当然,时代是在进步的,我们也得跟上步伐,所以,老馆增设了咖啡吧、文创产品区,也增添了扫描二维码听语音导览的功能,更加符合现代观众的参观需求。另外,我们成立了江苏省美术馆馆际联盟,民营美术馆也吸纳进这个联盟,不分体制内体制外,发挥各馆的优势和特色,资源共享,以此丰富美术展览和交流,提升整个江苏的美术馆和艺术馆的学术水平和服务功能。我前面的一些老馆长留下了很好的基础,这让我的工作没有太多的压力。可以稍微透露一点,馆长的位子我很快就要卸任了,相信新馆长会一如既往把美术馆事业发扬光大。

  记者:省美协的职能与国画院和美术馆更是不同,这两年的新举措也不少,您给它的定位与功能是什么?

  周京新:美协实际上是要搭建一个更加通透广阔的平台。你不能说我只是一个小圈子,如果你只搞自己喜欢的小圈子,那一定很糟糕。美协就是要团结所有的专业圈内的、专业圈外的美术工作者和爱好者,大家都来,那才叫美协。美协的展览,我要求征稿要宽、评稿要严,一定要站得住脚。江苏省美协现在有两个很重要的抓手,一个是“百家金陵”这个全国性的品牌,另外我们也在发挥15个艺委会各自的作用,要求每个艺委会每年最起码拿出一个比较拿手的展览,构建不同层面美术发展的立体式的平台。在评奖上面,尤其是要推出新人,比如我们评选江苏美术奖、新人新作奖等奖项,始终坚持的是规范、开放、公平。有些获得江苏美术奖的人,说我从来没获过奖,很意外。我说这就对了,为什么总要熟面孔获奖呢?前不久美协会员里的艺术家为盐城灾区义捐了370万元,我们以这种方式倡导每一个艺术家要保持爱心,要有自觉公益意识。

 

  △ 花·鸟系列  周京新 绘

  记者:听了您关于院校、美协、画院、美术馆的各项工作和思路,真的觉得你“钢琴”弹得很好,跨越了很多鸿沟。

  周京新:我始终认为,没有所谓独立的行政工作,所有的工作应该都与我们当前的美术事业有关。美协、画院、美术馆、高校,不应当有界限和隔阂,应该是相互促进、相互补益,看似多个岗位,实则一个角色。只要认真、热情、担当,肯付出,善团结,遵规律,就能办好一些事。

  【创作之思:在羁绊生活中孕育思想与艺术】

  记者:尽管你说得很轻松,毕竟在岗位上有多重身份,这么多繁杂的工作,影响您的创作吗?

  周京新:客观地说,大量的事务工作确实挤占了我独立创作的时间和精力,毕竟我最主要的角色是画家。这么多年来,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从来不喊我院长,都是叫我老师,我也十分享受这个角色,因为这是我的本钱。我经常晚上在画院办公室给学生上课,八九个研究生一个个过堂,上到夜里十点才回家。做完了行政事务,我在自己的专业时间要搞创作时,会逼着自己很快把频道转过来。其实我只是个普通人,我无非就是比别人多几个频道。现在我最害怕是双休日给我安排展览开幕活动。我有次开玩笑,发了一条微信在朋友圈说:“没有开幕式的周末,才是本周末。”我出去写生,就当做旅游了,进行的都是这样有专业性的旅游。平时,我不喝酒、不抽烟、不打牌。有人问,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说,我还可以画画嘛。

 

  △ 花·鸟系列  周京新 绘

  记者:您是在强调,作品才是根本对吧?

  周京新:是的,我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说得很多、说得很好,但是做得很少,做得不到位。我是处女座,对一些细节会比较在意,执着、较真。说实话,我在画家队伍里或许可算是电脑高手,photoshop我也能自己做。给我的文字稿,标点符号如果是英文符号,我一眼就能瞅出来。你看我的工作室,一年四季都是整洁的,这是我自己收拾的,画家不应该那么脏,也不应该那么乱。你们可能不知道,我的父亲中风10年,一直是我给他理发、洗澡,我还教会他一套练习康复的步伐,只有我扶着他才可以锻炼,家里其他人和保姆都插不上手,我一直陪伴到他走。现在,我身边还有两位90岁以上的老人,一个是我母亲,身体不算太好,理发、洗澡还是我这个儿子;一个是我岳母,这个老太太身体还很健朗,省了我不少心。我是要定时定点陪老人的,服侍他们实质上是滋养我的情感世界,我和我的夫人、女儿都十分地愉快。一个优秀的艺术家,他的情感应该是丰富的,没有良好的品格,以及对家庭的担当,怎么可能更好地为社会担当和付出呢?!

  记者:原来儿子的角色您也做得十分出色,真让人敬佩。那么,大艺术家需要有特殊的敏感和洞见吗?

  周京新:我觉得艺术家不是特殊人,他应该有常人的生活。艺术家,你不到一定程度不要急于装扮成思想家,不要去说教别人。坦率地说,我没有多深的思想,我都是跟别人在学,我自己只能说有一点思考。我有个忠告,画家、书法家,不要急于去充当传教士,不要去排队,不要去高攀,要老老实实地去做,就像养育儿女和孝敬父母,你可以一句不说,多去做就是好的。一个艺术家,你到底起了哪些作用,你是在为自己做还是在为人民做?这一切自然会有评价,明摆在那里。

 

  △ 花·鸟系列  周京新 绘

  记者:能否谈一谈艺术家的生活、修养与作品之间的关系?

  周京新:习近平总书记在第十次全国文代会、第九次全国作代会上的讲话指出,经典之所以能够成为经典,其中必然含有隽永的美、永恒的情、浩荡的气。这些情和气,不是天下突然掉下来的,一定是你心中养成的。这不是说我们一定要“出世”,跑去山水中去养,或者说一定要脱离社会事务的干扰。浩荡的气一定是在各种矛盾、困难中脱颖出来的。你在充满纠结、羁绊的生活节奏中,能够坦然、能够确立,才能够孕育隽永的美、永恒的情、浩荡的气。作品的思想、气质,它是慢慢生发出的,它实际上体现的就是你的阅历、你的人品、你的境界。

  记者:今天的采访我们很受教育。谢谢周老师给我这么长时间的专访,打扰了。

  周京新:其实,我也很受教育,与你们交谈,促使我有了一些新的思考。谢谢你们对我工作的支持,提前拜年了。

  记者:也给周老师拜年,希望新的一年,艺术界与传媒界能有更多的合作。谢谢!

  编后余墨:守望基因  (菖见/文)

  周京新理直气壮地表白“我是笔墨派”,不仅是一种文化自信,更是一种文化担当。

  关于中国画的传承与创新,早在上世纪初就有各种争论与交锋,在近几十年的噪嚷声中,笔墨越来越被人们边缘化,甚至有学者把传统的笔墨当成中国画创新的羁绊、牢笼,越来越多的新生代国画家,已经看不懂笔墨,捡不起笔墨。从业者的无知,加上江湖骗术的泛滥,使得传统意义上的国画笔墨,已经奄奄一息。正因为如此,既有笔墨功夫,又有笔墨认知,更有笔墨思考的周京新们,无疑是中国画在乱象之中的荒原星火。

  一种延续了2千余年的绘画语言,它的深邃和精妙,它的哲学和审美沉淀,绝非一句创新可以敷衍。面对几十代文化精英淘洗出的文化经典符号,只有读懂它,悟透它,呵护它,眷恋它,才有可能汲取它的营养,使自己有所作为。废纸三千的李可染先生曾经感叹,艺术和科学一样,个人的一点点进取,就是历史上的跨越。

  在艺术的创新中,不应改变已被历史证明为人类文化精粹的基因,笔墨是中国画的基因,以精粹的基因,创造新颖的面孔,是周京新们的担当,更是历史赋予他们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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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高利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