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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壶,中国哲学与美学的经典表达
2018-05-25 08:45:00  来源:中国江苏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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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制壶,中国哲学与美学的经典表达

  ——听弟子讲述顾景舟大师的陶艺课

  当年,顾景舟(右)教授徒弟葛陶中传统的全手工制壶技艺。

  中国江苏网5月25日讯 顾景舟,中国紫砂界一代宗师,美术大师亚明评价“顾壶可见华夏之哲学精神、文学气息、绘画神韵”,而在他的徒弟、今年61岁的高级工艺美术师葛陶中眼里,师傅顾景舟又是一个怎样的人,给他传了什么艺?

  给师傅顾景舟的紫砂坐像点燃一炷香,葛陶中说,这是他每天必做的第一件事。师傅离去20年,他为师傅点了20年香。青烟里,他的目光与师傅似有会心的交融。他说,在师傅身边的18年改变了他的人生,如今,他正依师傅所授秘籍,一样样复原制壶古法。师傅让他明白的一个道理是:制壶,就是要修成正果。

  晨 课

  师傅非常重视晨课。那是酝酿一种饱满的精神状态。比如,你进门坐下,姿态是蓄势待发还是松松垮垮。比如,你的工作台(业内称“泥凳”)是干净还是邋遢,工具摆放是凌散还是井然有序,陶罐里水是隔夜的还是新鲜的,水笔帚是洁净还是拖泥带水。在师傅看来,每一把壶都有自己的精神状态,你是什么样子,壶就是什么样子。

  然后你听到一声咳嗽,不高,也不威严,但很有穿透力。大家顿时安静下来。静到什么程度?一根针掉到地上,你都能听到一声轰响。那个年代,“辅导”是紫砂业最高的称谓。“顾辅导”,徒弟们一直叫到他临终的那一日,一直叫到今天。

  捶 泥

  一起进厂的学徒,别的都学做壶了,葛陶中还在捶泥。师傅说,泥是死的,要把它捶活,听到它呼吸,听到它叫唤,才可以做壶。

  怎么捶?

  师傅举起重重的木槌,先是举重若轻,由慢转快,纷如雨点、影劈落江;慢慢的,举轻若重,灯草千钧,疾徐有致、水落石出。再把泥抓在手里,有一种放手便会游走的感觉。

  光是一团泥,师傅就让葛陶中捶了小半年。

  姿势不对,落点不对,声音也不对。师傅不用看,一听就知道了——“你是在锄田,还是在掘地?”

  这话分量够重。

  葛陶中原先的师傅李碧芳,是功力颇深的紫砂女艺人。葛陶中“逃”到李碧芳身边,说:“我还是继续在您这里学徒吧。”李碧芳说:“小子,别人想被顾辅导骂还轮不上呢!”于是,葛陶中又回来了。

  捶泥,像宁波人做年糕,先竖着捶,再横着捶。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起落要有弹性和张力。一层一层捶打,方向要一致,一记挨着一记,像绣花针脚。捶打,把泥里的大气泡排出去,形成很多密集的小气泡,这是紫砂透气性的由来。

  师傅爱说天人合一。把泥看成有生命的东西,体现了中国人对自然的尊重。制壶,把紫砂的特质和优点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这就成了。

  明 针

  “好壶是好工具做出来的,不会做工具,就不会做壶。”这话是师傅说的,现在变成大家的口头禅。

  泥的结构经过重新排序,细小的颗粒沁出来,用竹片压形时,水分带着细砂浆渗出来,在表面形成一层薄薄的膜,是好壶的皮肤。

  打理壶表面的光洁度,使整个壶体和谐的工具,就数明针了。

  明针,是一张薄薄的牛角片。师傅教葛陶中做明针。先是把从常州乡下某地买回的牛角片,剪成战国刀币的形状,放在凉水里浸泡两三天,然后用玻璃的刃,一记一记轻轻地、均匀地修刮其边缘,使其薄而润。

  明针,是手的延伸。人手不可能那么薄,那么有韧劲,那么有弹性,那么张弛有度,那么随心所欲地弯曲成任何所需的弧度。做明针,是手感的托付,是只有自己知道的习惯在器物上的演示,这只手应该怎么用力,特定的手势又是怎样的,只有明针知道。

  葛陶中的一把明针做了足足两天。一张生硬的牛角片,最后变成一个精灵。它变成了他的手,时而婉转,时而舒展,时而大开大合,时而细致入微;游走时峰回路转,回旋时桨声灯影。它把心性落到实处,它把韵味铺满全壶。

  打泥片

  葛陶中的泥凳在师傅背后。他打泥片,知道前面有一双耳朵而不是眼睛在盯着他。果不其然,那个不高的声音响起来了:陶中啊,你又多打了几下了!

  葛陶中这样回忆:

  “一分钟打4块泥片,一块泥片打12下。”

  每一下用多少力气,也有要求。

  力量的均匀与手法的灵动,要结合得不着痕迹。起手落点,也都有讲究。泥片既不能打僵,也不能打散,要含住泥里的活力,葛陶中称之为“活泥”。

  “做生活拿得起,并不稀奇,要拿得住,才是本事。”师傅说。

  新来的厂领导,想考一考顾景舟的壶艺,让他同时做5把洋桶壶,烧成后拿秤来称,4把分量一样,1把重了1克。顾景舟知道哪把壶重了,说:“哦,那张泥片,我少打了一记。”

  打身筒

  葛陶中气定神闲地坐着,说:先讲一讲打身筒的规矩。

  打身筒是制壶关键的关键。身筒,就是壶的主体。打身筒,就是把打好的泥条围起来,不借助任何模子,用泥拍子一记一记拍打,把直筒变成和谐圆满的壶型。

  葛陶中开始动手。

  突然变了一个人。

  两只手一里一外、协调地在旋转中拍打,声音清脆悦耳,张弛的力度在起落之间弹跳,既不太轻也不太重。这轻与重的标准只有尚在“襁褓”里的身筒知道,还有自己的心知道。而心的知道,不仅需要千百遍的练习,还需要更多遍的领悟,像一只闹钟,时辰到了会突然醒来。

  打身筒的起承转合里,藏着中国人对宇宙秩序的浪漫构想,然后用最简单、最自然、最漫不经心的方式呈现出来。

  见不到的技,才是最恰当的技。

  线 条

  一把壶,讲究没有一处直是直,没有一处曲是曲。它要的是砂泥本身的张力形成的曲,要的是制壶人顺势而为的曲。当人手的力量和自然的力量达到完美的平衡,才产生壶的形。

  葛陶中说,每一根线条看似天然,其实都有来路出处,内中蕴含着手艺人的慧根。

  “文武线”,一根线细是文线,一根线粗是武线。她们像孪生姐妹,是妥帖的、相依为命的;制壶人通常把“文武线”置于壶的口盖组合和口沿处,齐头并进,通畅开去,壶颈的流动感和上下呼应感,就是这样来的。

  云肩线,多么美妙的名字。云一样的纹,还有肩,少女的肩,婀娜,圆润。

  凹肩线,一种双曲线,用来配合云肩线,加强那种丰富的节奏变化。

  灯草线,线条细如灯草,具有贯通气韵的效果。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一把小小的壶上,层层推展、收放自如的线条,演示的是无止境的生命律动,是岁月赋予的灵性与力道。

  线 梗

  线条是线梗做出来的。

  线梗又是什么做出来的呢?

  葛陶中选一根窄窄的牛角条,用锉刀锉出一条线槽,行内的人称之为“起底线”。

  那么线槽上的锉刀印痕,用什么磨掉?粗针大线的艺人,用颗粒比较粗的砂皮打磨,顾氏一脉则选择老瓦片。30年以上的老瓦,在屋顶上经受了太多的日晒雨淋,变得非常细腻,把它磨成椭圆形的片子,浸在水里,再捞出来,会有一种玉感。世上的事,都是一物降一物,用它轻轻打磨锉刀印痕,你再看那条线槽,就像天生的一样。

  葛陶中悄悄告诉我,它的名字,如今知道的人很少了,叫线石。

  竹篦只

  竹篦只,竹子做的,用来规整壶体身筒。

  师傅让葛陶中削一双竹筷,要求是,削出象牙筷子的感觉。

  亏老头子想得出啊。

  葛陶中没见过象牙筷子。师傅告诉他,光润细腻还不行,手感要“玉觉觉”的——就是温润的加强版。

  这不仅需要手上的功力,更需要内心的定力。

  师傅说,取10年以上的老毛竹,要腊竹,深冬时节砍下来。腊竹经过一冬的风霜雨雪,肌理变得细腻,且没有蛀虫。将它放在屋檐下,两三年不要动它。然后,截取最好的一段,制成不同弧度的竹篦只。

  那么,竹篦只上的毛糙如何打磨?

  师傅带葛陶中去湖父山,在干涸的涧滩里捡了几块鹅卵石,选一块在磨刀石上磨。他一点也不着急,慢而有力,磨了半天,自言自语:成了。然后,对葛陶中说:“竹篦只上的毛糙,要用砂性大的涧滩石来打磨。为什么呢?竹子长在山里,依靠山土和涧滩里的水活命。涧滩里的鹅卵石跟它是邻居,说不定还是亲戚。它的砂性就能对付竹子的糙性。它们是相克相生的,不伤感情。这样的竹篦只,用来制壶最自然不过了。”

  把泥当人看,把竹子、石头当人看,把工具当人看,制成的壶,还用说吗?

  竹篦只做好,并不立即使用,放进抽屉里,放两年。师傅对他说,“苏州的折纸扇骨,要放20年,为什么呢,你自己去想。”

  木转盘

  一个半圆的锥体,像一个人,摆开马步,两肩放平,双手垂直,蓄势待发。

  师傅告诉葛陶中:木转盘是全手工制壶的根本。早在明代,老祖宗就采用木转盘了,以使形体不扭曲变形。

  木转盘没有动力,靠木拍子拍打,驱动轮盘转动,形成紫砂壶独特的圆。它不是物理的圆,是中国人理想中的圆,是有人情味的饱满的圆,自然中不存在这样的完美。

  传统工艺是用木转盘慢轮制作,在葛陶中看来,娴熟地使用木转盘,是基本功。上世纪50年代,中央工艺美院的教授高庄来了——国徽是他设计制作的。他喜欢紫砂,认为在木转盘上制壶,技术难度太高。他设计出一种旋转的辘轳,就是铁转盘,极易掌握,速度变快了,木转盘被弃之一旁。

  但,顾景舟等老艺人私下里认为,用木转盘制壶,符合泥性,那种慢,那种从容淡定,会生出一种天生的古朴味道。片面求快,壶就会有火气。

  师傅几十年一直用木转盘制壶。他对葛陶中说,这样做出来的壶,有高蹈的风度,有内敛的气质,老祖宗的法宝不能丢掉。

  尺 寸

  你看到一把好壶,觉得它的整体是那么和谐,且有着迷人的手感。它各个部位之间的呼应、协调,是由一个个最合理的尺寸构成的。

  早先,所有的尺寸都在制壶人的肚子里。记性不好的手艺人,尺寸就记在泥凳背后的墙头上,比如一个黑点上用矩车划几道印子,天书一样。

  顾景舟有尺寸簿。他对诸多壶品制作,摸索出一整套尺寸,包括泥料的收缩率,泥料的干湿度,壶体各部位的搭配,线条的走向,成型的角度,一丝不苟,不容置疑,因为每一个数字、每一根线条、每一个角度,都经历了无数次实践,包括千度窑火的考验。

  最后,浓缩在一张图纸上,全是用几何原理制成,没有一定的实践经验、文化基础,看懂也难。

  这个就厉害了。当时的紫砂艺人,不用说画图纸,就是看图纸,也很费劲。有些草根艺人的尺寸,带有极大的随心所欲的成分,你向他要尺寸,他掐根稻草,用手比划一下,用牙齿一咬,拿去吧。

  能得到顾氏尺寸的徒弟,能有多少呢?

  葛陶中说,想要顾辅导给你尺寸啊,你得学到他的手法,让他认可;否则,给了你也没有用,因为,一步不到位,步步不到位。

  发 力

  那些年,但凡客人来拜访师傅,葛陶中是不说话的。他默默地给客人沏茶,退下,默默地做自己的活儿。师傅也不向客人介绍他。师傅和来客谈话,葛陶中不管听懂没听懂,只当没听到。师傅在壶底打章,他悄悄走开。师傅的印章有几十颗,随便地散放在半开的抽屉里,他从来没有去碰过。

  许多人以为他是哑巴,私下里有人纳闷:顾辅导怎么弄了个哑巴啊?

  朋友替他抱怨:你什么时候能出头呢?葛陶中说,能跟师傅好好学艺,他知足了。

  1993年,顾景舟师生代表团造访台湾。领导定的名单里没有葛陶中,师傅说,“加上葛陶中,我要他照顾我的生活。”临行前,师父说了一句:配好泥料,带上工具。

  到了台湾,盛大的欢迎场面,宾主兴致很高,师傅说:陶中,把泥料和工具拿出来。

  葛陶中以为师傅要演示制壶,谁知师傅说:由我的徒弟葛陶中为大家演示制壶技艺。师傅朝他笑笑,说:陶中,你做个壶模给他们看看。

  葛陶中在师傅身边多年,耳濡目染,慌乱是没有的。他取过一张白纸,众目睽睽之下,用几十秒画了一个最简洁的圆珠壶型,然后摆开架势。他看到师傅投来的目光,很亮,很暖,把他们十几年的师徒生涯照亮了。

  “哑巴”发力了。每一个动作都是迅捷、利索、稳当的。仿佛回到师傅身后的泥凳,师傅的话,像鞭子,像戒尺,跟空气一样同在。那么多年,没有一日懈怠。

  “哑巴”端着壶坯,向大家深深鞠躬,那圆珠壶,简洁空灵、亭亭玉立。

  葛陶中的名字飞快地传遍了台湾。

  他不知道自己会有这一天。他想起师傅说过的话:制壶,就是要修成正果。

  什么是天人合一、知行合一,什么是端庄、古典,什么是庙堂的尊贵和文人的雅致,请看如何制作一把紫砂壶。

  这是中国哲学与审美最典型的表达。

  徐 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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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编:王宛璐 易保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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