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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导演竹内亮,他住在南京的理由

来源:   2017-08-11 08:53:00

  《我住在这里的理由》节目组在拍摄现场,右一为导演竹内亮。

  导演竹内亮原在日本纪录片制作公司工作,拍过很多NHK电视台的纪录片。2013年他来到南京,拍摄纪录片《我住在这里的理由》,主人公是住在日本的中国人、住在中国的日本人,从2015年11月至今已经更新到第78集,在腾讯、优酷、微博、B站等14个平台的点击率近2亿次。

  当他穿着休闲衬衫骑着共享单车穿行在大街上,或坐在路边小店里吃着鸭血粉丝汤,你不会觉得他和南京人有什么区别,但是当他坐在你面前和你说话时,有点生硬的舌头暴露了他的出身。不过,他没有日本人常见的鞠躬如仪和挂在嘴边的“请多关照”,反而有些不拘小节,比如因为记者早到了一会儿,采访就在他吃着三明治当午饭的时候开始了。

  住在这里的理由,

  是一个个漂泊异乡的故事

  无论是在中国的日本人,还是在日本的中国人,都是漂泊在异国他乡的人,这意味着他们的人生经历过一次大转折,其中的起落沉浮、酸甜苦辣,会在岁月里留下特别的印记。

  片中有太多的主人公让人印象深刻。沈阳人郭春艳日本名叫新津春子,她是东京羽田机场——被称为世界最干净的机场——700多名保洁员的队长,也是全日本最有名的保洁员。她是日本的战争遗孤的后代,17岁到日本后因为不懂日语,只能当保洁员,但她发奋努力,拿过全日本保洁大赛的冠军,她把所有时间都投入到工作中,人过中年却没有孩子。

  内蒙古人苍国来13年前到日本,是第一个来自中国的相扑幕内力士——全日本实力最强的42个相扑手之一。节目中总是笑眯眯的他经历过巨大的危机。5年前相扑界曝出造假事件,涉事相扑手统统被解雇,只有他一个人起诉,胜诉的重要原因是他公开了银行账号,他不仅没有收钱在比赛中作假,而且大部分收入寄给了在中国的父母。在恢复名誉重登相扑台之前,他在专业橄榄球队里训练了2年,这段经历被人们称作“奇迹般的复活”。

  刚刚推出的两集节目里,住在天津的日本人青木阳子6岁因病双目失明,但是她认为“不能自立的人才是真的不行”。她开了一家日语学校,让视障者和明眼人一起学习,希望通过这种方式,让视障者去除内心的自卑,让明眼人发现视障者在学习中尤其是听力方面的优势,她的教育理念是:没有善于发现的眼睛,才是真的盲人。因为对中国视障教育作出的贡献,她拿到了中国绿卡。在某家视频平台,这一集上线当天点击量就达到60.5万……

  《我住》的主人公形形色色,有放弃IT高薪到冲绳当潜水教练的上海人,有来北京一心想学相声的日本小哥,有认真修炼要当忍者的山东小伙,有不愿在日本像机器一样工作而到上海开美甲店的日本姑娘,有漂在中国能排进中国网络关注度前40名的日本网红……他们的故事,有梦想有无奈,有拼搏有酸楚,有成功有失败,有坚守有放弃,有喜极而泣也有四顾茫然,拼凑起小人物的真实人生。

  那么,竹内君住在南京的理由是什么?

  答案当然是为了拍《我住》。可是一个日本人为什么要跑到中国,拍摄给中国人看的纪录片呢?

  竹内亮请制片人赵萍拿来一套NHK《长江天地大纪行》的中国系列纪录片光碟,这是他和演员阿部力2010年的作品。“拍摄时我们沿长江走了6300公里,当时人们看到我们说得最多的是三句话:高仓健还好吗?山口百惠现在怎么样?小日本来了。”他说,“我有点震惊,没想到他们对日本的印象还停留在几十年前。我和阿部力都有一个想法,拍一部专门给中国人看的关于日本的纪录片。”

  显然,他当时还不了解中国的地域差异有多大,才会对中国的对外开放程度有这样的误解,但也正因为这个误解,才使他来到中国进而有了《我住》。

  这个“假日本人”,

  想做个“南京大萝卜”

  竹内亮很小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在日本像个外国人,日本人在交往时客气得有距离感,而且特别在意别人对自己的看法,而竹内亮是个不拘小节的人,制片人赵萍至今记得她第一次见到竹内亮时,诧异于他和上司说话时竟然不用敬语,这几乎等同于冒犯。

  他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以及在火车上丢了电脑,找回来当天再丢掉的马虎,在南京生活倒很合适。这座城市的性格中多了些悠闲淡定、宽和包容,甚至有点满不在乎,竹内亮说他很想做个“南京大萝卜”。

  说到喜欢南京的原因,他玩笑道:“因为南京人没有打我。”生活在南京的日本人人数大约只有生活在上海的1/200,但竹内亮从来没觉得不安全,而南京除了今年夏天的高温,其他都让他感到舒适:“这里既不像上海那么忙碌和商业化,又处在中国最繁华的地区,它的节奏快慢恰到好处,南京人也没那么追逐名利,这座城市很适合生活。”尤其是城市绿化好,这让他每天早晚骑共享单车上下班时少吃了很多苦。

  因为拍摄《我住》,他对中国体会越来越深:“中国的变化实在太快,现在回日本,不能用微信和支付宝付账,也没有共享单车,我已经觉得不太方便了。”

  竹内亮说:“现在的中国充满着昂扬向上的气氛。我们拍摄过一位快70岁的日本老人岛田孝治,他在武汉开咖喱店很成功。老人说中国是一个拼搏向上的社会,在这里,他找到了自己年轻时在日本的感觉,很熟悉也很适应,他还像年轻时那样努力工作。”

  节目中,岛田孝治背着双肩包回到7年前常去的菜场,那时他每天要背20公斤食材回店里,卖肉的女摊主还记得他每年过年给摊主们派红包。走出菜场时,这个拿全咖喱店最低工资、免费教周边店家做日式咖喱的老人突然落泪,不知是想起了当年的艰辛还是感慨一段往事,屏幕上弹幕雪片般滑动,网友们纷纷表示“我已泪目”“爷爷不哭”“您一定要健康”……

  在中国生活4年整,竹内亮觉得自己已经中国化了。在一期节目里,他们在日本的夜总会拍摄,竹内亮对着镜头用中文解说,一个日本姑娘大叫:“太厉害了,那边有一个真正的中国人!”弹幕顿时覆盖了整个画面,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调侃他:“假日本人!”

  正常拍摄,是事先写好台本,然后按计划一幕幕地拍,但是身为专业导演的竹内亮拍《我住》却没有台本,摄制组只知道拍谁,不知道会拍到什么。导演、主持人、摄像和助理的4人小组,全程跟踪拍摄对象两三天,记录下所有有意思的事情,然后剪出两到三集片子。

  不写台本,竹内亮嘴上说是因为“懒、怕麻烦”,实际上是一种“刻意的不经意”,可以呈现主人公更自然、更真实的生活状态。但这种拍摄方法带来的痛苦,就是剪辑像沙里淘金,然后把无数粒金沙熔铸成一个人的塑像。不拍摄的时候,竹内亮每天的工作就是剪辑,剪一集20分钟左右的片子大约需要5天。这项工作很枯燥,但是没人可以替代他,他就像个匠人一样精心打磨着自己的作品。

  特别希望有个特别有钱的人

  特别喜欢《我住》

  竹内亮和南京姑娘赵萍是投资拍摄《我住》的合伙人,他们的公司里,赵萍工资最低,竹内亮则分文不取。

  “我们刚开始觉得,只要节目好肯定会引来赞助。”赵萍说,“头几期网站编辑反馈很好,点击量也很快上到几十万,当时感觉前途是多么光明啊,事实证明我们太天真了。”好节目不一定能变现,《我住》虽然很好看,却不商业化,也很难植入广告,而且为了保证质量,还不接受赞助商和受访者提任何修改意见,所以节目组一直很缺钱。

  而且,互联网的风口一浪接着一浪,网络视频没火几天,短视频和直播又来了,他们做过尝试却发现最大的瓶颈是时间,以竹内亮匠人式的制作方式,一个月最多拍摄8集。因此《我住》虽然有些赞助和流量变现,但要养活公司9位员工、雇佣摄影师、支付在中日两国飞行的机票和路费等等各种开销,收支仍然难以平衡。因此公司又做了《东游食记》,希望这种美食节目可以更容易拉到广告和赞助。

  这个想做“南京大萝卜”的日本人发现自己掉进了自己挖的坑。以前在日本只管摄制,拍完了就可以休假,现在寻找选题、现场拍摄、后期剪辑、节目推广、网友互动、寻找赞助全要亲力亲为,如果忙不过来更新晚了,点击量就唰唰往下掉。在节目里,他是一个爱搭讪、爱撩妹的大叔,但在现实生活中,工作全年无休,压力无处不在,收入基本为零。大叔以前忙完一天爱和朋友去喝酒,现在年龄大了一喝就犯困,回家没法剪片子,所以不太敢喝,实在馋了就剪完片子半夜喝一点。

  竹内亮来到异乡,亲身感受到中国互联网激烈的竞争,却从没想过要放弃《我住》,这既是因为他渴望拍一部竹内亮式的作品,更是因为那些在异国拼搏的普通人一直在感动着他、激励着他。那些主人公来自不同的地方,做着不同的事情,有着不同的人生,但他们对美好生活的渴望,以及奋力奔跑追逐梦想的姿势,带给他力量和勇气。赵萍说:“我们特别希望有个特别有钱的人特别喜欢《我住》,这个人不是为了挣钱而投我们,而我们也不需要做很大的公司挣很多的钱,就想把喜欢的事一直做下去。”

  创业的艰辛也是竹内亮住在南京的重要理由——妻子是南京人,他可以住在妻子家里,省下生活开销。作为一个日本男人,在追逐梦想时他愿意放低身段。

  当《我住》做到第100期时,竹内亮将把自己作为拍摄对象,那么竹内君,到时候将如何讲述自己的故事呢?

  本报记者 王宏伟

  实习生 林惠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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