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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在费孝通班上当旁听生

来源:   2017-08-11 08:55:00

  □ 周世康

  本文作者(右)与宋林飞(左)、夏文信(中)在南开大学校门口。

  我一直珍藏着一张与老同学宋林飞和老朋友夏文信的照片,那是1981年在南开大学校门口拍摄的。虽是黑白照,但看得出三人的微笑背后,是勃发的青春。

  照片记录的,是一段值得回味的岁月。

  1981年年中,身为77级大学生的我,离毕业只剩半年多时间。7月中旬,我找到在南京大学哲学系就读的高中同学宋林飞,请他帮个忙。那年初春,著名社会学家费孝通组办的文革后全国第一个社会学班,在南开开课,学生是从全国著名大学抽调来的,林飞担任班长。我问老同学,能否想办法让我去这个班旁听半年?

  在南京师范学院读书三年多,我尝到了旁听的甜头。当年南通中学66届同学,有好多考进南京的大学,同学间相互沟通课程安排,帮助找座位旁听。我去南大听过《西方哲学史》和《反杜林论》,去南京工学院(东南大学前身)听过《自然辩证法》等,很有收获。这个新开的、全国唯一的社会学班,对我很有吸引力,而且,1981年我全年实习,时间能够安排。

  林飞说问题不大,他会向社会学班所在的南开哲学系主任报告,主任是位很宽容的人。吃饭反正凭钱和粮票买饭票。住宿难度大一点,但不要怕,先去,头两个晚上住他宿舍,估计宿舍里的同学不会一下子到齐,然后再请同班的南开同学帮忙找住处。

  老同学鼎力相助,我心中有了底。我所在的南师新闻班是新华日报和南师合办的,得到双方批准后,8月30日晚,我和林飞一起登上了驶往天津的火车。

  在南开的第一个夜晚,我睡在尚未到校、复旦大学国际政治专业一位同学的铺上,第二个晚上起开始在社会学班几个宿舍“打游击”,哪里有空铺就睡哪里。与此同时,林飞委托的南开学生帮我寻找住处。终于传来了好消息——找到了历史系的电视室。那是一间普通的学生宿舍,床架齐全但没住一人,电视一般晚上11点关闭,之后我便可以入住。

  这真是令人喜出望外!宿管大叔给我一把钥匙,我把铺盖卷搬入了电视室。当晚11点,电视机准时关闭,我铺开被单,在一张真正属于我的床铺上睡下,内心居然泛起了些许幸福感。第二天一早起来,我把铺盖卷起放好,把热水瓶往下铺的床下尽量靠里放安全,饭碗往书包里一塞,出门开始一天的学习生活。

  这个班严格意义上讲是个师资班,抽来的学生,将来都要回本校创办社会学系。课程安排较多,社会学涉及的主要专业课都要接触,教师是从国内外请来的,授课基本是讲座性质。一门主课往往开半年以上,但这里有时只安排一二十个课时,对于只想粗略地作些了解,以便拓宽知识视野、丰富知识结构的我,倒特别合胃口。因为迟来半年,好多课已经讲过,我从同学处借来上半年的讲义和课堂笔记,似懂非懂、半生不熟地“恶补”,居然学到了不少新东西,如社会结构、社会关系、社会制度、社会动力、社会运动、社会心理、社会风险、社会调查……这些在今天也许一个中学生都觉得是司空见惯的名词,对于国门刚刚开启,进了大学依然孤陋寡闻的我来说,真是新鲜极了。也许一个新名词就是一个观察分析社会的新角度,角度丰富了,见解自然就不会太偏狭。更可贵的是,综合吸收了这些知识,也许还会影响思维方式,思考和分析问题的程序和层面都会有所变化。我尤其喜欢社会心理学,觉得几乎给我打开了一个全新的视野。后来自己较为成功的一些新闻报道,如“富光棍之谜”“大江隔断了什么”等,都有用社会学知识分析新闻现象的角度。

  请来的“洋老师”,上课方式也让我觉得新鲜。他们全说英语,讲几句停一下,等站在旁边的翻译译成汉语。由于当时翻译者的社会学知识很难说丰富,常常“洋老师”和翻译都不明白对方所说的意思,为一个词要追问后再翻译,反复几个来回。这时,英语不错的学生会主动发声,整个教室很热闹,最后总算搞明白了,全教室会漾起一片笑声。有时候为讲解理论问题,“洋老师”会在黑板上画图,或是曲线、函数,或是带有各种箭头的几何图形,翻译就更吃力。把有严密逻辑关系的理论问题用图形来展示、解释,让我们大开眼界,不足之处是效率较低,一个课时只能当大半个课时用。

  学习是刻苦的。每晚11点前在教室读书,11点后在宿舍继续用功,宿舍的灯光一般都要亮到12点后。除了跟上课程完成作业外,大家还千方百计挤时间到图书馆借阅老师推荐的重要的社会学著作,一般都是翻译过来的专业著作,要读懂学透很费时间。同时,已到大学阶段最后半年,想在这期间完成的论文等,也到了最后完稿时间。我记得奠定林飞同学学术地位、发表于《中国社会科学》的论文“农村剩余劳动力调查”,就是在这期间完稿的。

  生活是清贫的。饭票分面票和杂粮票,杂粮为主,主要是玉米。菜是大白菜和土豆唱主角。每天早饭的标配是一碗很稀的玉米糊,一个馒头或窝窝头,一小块咸菜。我与林飞每个月都会收到学校寄来的20元钱、32斤粮票,这是当时国家给大学生每月的伙食费和口粮。每次我俩几乎同时收到汇款单,一起去领了钱,都要自我犒劳一次。这种犒劳,舍不得花多少钱但印象深刻。第一次每人买了个刚摘下的大苹果,平生第一次品尝到如此嘎嘣脆汁液多的苹果,别提有多新奇、欢快和感叹了。后来我俩又尝了北方的大柿子大鸭梨等等。在那个水果仍然短缺的年代,我们这两个南方青年,初尝新鲜的北方水果,感觉是如此敏锐而深刻,至今都能忆起当时的口感。

  生活是有规律的。尤其晨练,同学们大多一直坚持。南开有个大学生湖,每天清晨,天刚亮(冬日天仅蒙蒙亮),就有一大群学生围着湖跑步。眼看着湖面从一湖碧水到渐有薄冰,从冰色晶莹到渐成深灰,最后厚厚的冰层上,近岸处几乎可以走人,但跑步的人群,变化的只是从单衣到棉衣。

  时间过得飞快。整个大学阶段快结束了,我要在元旦前回到南师,比林飞和夏文信早20天左右离开南开。夏文信那时是江苏公安学校的老师,以后成为该校副校长。12月31日晚,林飞和夏老师把我送到火车站,夏老师在附近的小吃店请客,我们吃了天津有名的羊杂汤。当晚10点多,汽笛一声长鸣,火车加速,车窗外天津的灯光渐渐稀疏、远去……这一段学习之旅,为我4年的大学生涯画上了句号,一个知识拓展和提升的句号;也为我今后的人生标下了启示性的冒号:学无止境,学海无涯。

  (作者为著名媒体人、江苏省记协名誉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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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任编辑:高利平